今年春节,我坐在老家的堂屋里,看着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聊天,桌上的果盘摆得满满当当,却始终没有出现那熟悉的、拆开的整条香烟,也没有了此起彼伏的“来,抽根烟”的招呼声。空气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烟雾缭绕的痕迹,可我望着空荡荡的桌面,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——那些年,春节里最具烟火气的“散烟人”,连同那股混杂着烟草、年味与温情的气息,好像真的慢慢消失在时光里了。
二三十年前的春节,是被烟味裹着长大的。那时候,父亲和叔伯们,便是家里最热闹的“散烟人”。一进腊月,父亲就会提前备好一两条不算名贵但足够体面的香烟,藏在堂屋的柜子里,那是他为整个春节准备的“人情礼”。大年初一清晨,天刚蒙蒙亮,敲门声就接连不断,邻里乡亲、远房亲戚陆续登门拜年,父亲总会笑着迎上去,一边说着“新年好”,一边快步走到柜子前,抽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香烟。
我至今记得他拆烟的模样:指尖捏住烟盒的封口,轻轻一撕,“刺啦”一声,红色的烟盒被拉开一道缝隙,再顺势展开,二十根香烟整齐地排列着,烟纸的清香混着烟草的醇厚气息,瞬间漫满整个屋子。他不会一根根抽,而是捏起两三根,递到客人面前,语气热情又诚恳:“来,抽根烟,过年图个热闹。”客人也不推辞,接过烟,父亲便会立刻摸出打火机,“咔嗒”一声点燃,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烟蒂,烟雾缓缓升起,两人面对面吸一口,吐出来的烟圈缠绕在一起,仿佛连距离都拉近了几分。
那时候的堂屋,永远是烟雾缭绕的。叔伯们围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夹着烟,一边抽,一边唠着家常——谁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绩,谁家的庄稼收得好,谁家又添了新物件,烟雾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,模糊了眉眼,却清晰了笑容。有人抽完一根,刚要掐灭烟蒂,旁边的叔伯就会立刻递上一根新的,“再来一根,不急着走,多唠会儿”。有时候,来访的客人也会带来自己的烟,坐下后先掏出烟,挨个散一圈,你递我一根,我回你一支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只有最朴素的热情。
那时候,烟雾缭绕从来不是“污染”,而是“热闹”的代名词,是“人气”的象征。屋里的烟味越浓,说明来的客人越多,家里越红火。我常常坐在父亲的腿上,被他身上的烟草味包裹着,听着大人们的笑声、聊天声,还有打火机“咔嗒”的声响,那股混杂着烟草、糖果、柴火的味道,就是我记忆中春节最真切的味道,是乡土里最暖的温情。我甚至记得,有一次,一位远房大伯抽烟时,不小心把烟灰落在了衣襟上,父亲笑着帮他拍掉,两人相视一笑,没有丝毫尴尬,只有邻里间的熟稔与亲切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些热闹的“散烟人”,渐渐少了。
如今的春节,再回到老家,堂屋里依旧有客人登门,长辈们依旧围坐在一起聊天,可桌上再也没有了那条整齐的香烟,再也没有了“来,抽根烟”的热情招呼。偶尔有一两位长辈抽烟,也会自觉地走到屋外,站在墙角,匆匆抽完一根,便掐灭烟蒂,再回到屋里,生怕烟雾影响到别人。空气里干干净净,没有了当年的烟味,却也好像少了几分当年的烟火气。
我问父亲,现在过年怎么不准备香烟了。父亲笑着说,现在大家都注重健康了,年轻人不抽烟,长辈们也大多戒了,就算有人抽,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挨个散烟了,免得给别人添麻烦。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忽然想起,当年那个热情散烟的年轻人,如今也已步入老年,那些和他一起散烟、聊天的叔伯们,有的已经不在了,有的也渐渐戒了烟,曾经的热闹场景,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知道,这是时代的进步。人们的健康意识提高了,不再把“烟雾缭绕”当作热闹,不再把“散烟”当作人情,这是好事。可每当我想起那些年,父亲和叔伯们散烟的模样,想起屋里缭绕的烟雾,想起那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温情,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怅然。那股烟味,虽然不健康,却承载着我们这一代人对春节最温暖的记忆,承载着乡土间最朴素、最无间的亲密感——没有客套,没有隔阂,一根烟,一句话,便是最真挚的情谊。
如今,烟味淡了,屋里干净了,可那种不分你我、热热闹闹的亲密感,好像也随之淡了一些。来访的客人,大多是匆匆坐下,聊几句家常,便起身告辞,不再有当年那种围坐在一起、抽着烟、唠着嗑,一聊就是一下午的惬意。我们学会了注重健康,学会了保持距离,却也好像在不经意间,弄丢了一些最本真的温情。
傍晚时分,我走出屋门,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想起那些消失的“散烟人”,想起那些渐渐淡去的春节烟味。我知道,时代在变迁,生活在变好,那些旧的习惯、旧的场景,总会被新的事物取代。可我依然会怀念,怀念当年烟雾缭绕的堂屋,怀念父亲递烟时的笑容,怀念那股混杂着烟草味的、独属于春节的温情。
或许,消失的从来不是“散烟人”,也不是春节的烟味,而是那个慢下来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时代,是人与人之间,无需刻意维系,便自带的亲密与温暖。如今,我们褪去了烟火气的粗糙,却也多了几分疏离与客套。愿我们在追求健康与精致的同时,也能留住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情,留住那些最珍贵的记忆,让春节,依旧是那个充满爱与温暖的节日——哪怕没有烟味,也依旧有人心相依,暖意长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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